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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-03-2007

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

 

原谅我无法在黑暗中留下任何影像,借用上周五在Uncle Ray的照片意思意思吧,反正基本上是原班人马。

另外,如果大家近日在某媒体的相亲栏目看到这张照片,千万表浮想联翩,请相信以上四人绝对都是托儿。

 

上海开了第一家black黑暗餐厅,虽然我得到这个消息有些滞后,好在很快有机会纠集了一班媒体友人前去探访。黑暗餐厅的概念来自欧洲,据说能让人体验盲人的感受,开发视觉之外的其他感官功能。在这个概念重于一切的时代,人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吸引,越是疯狂而诡异,越能触发兴奋,这一点上我们也不能免俗。

Black开在茂名北路上,上下两层,门面并不大。隔着马路看过去,一楼是香艳的桃红色调,完全一派小家碧玉式的甜品咖啡店;二楼整个一黑匣子,玻璃窗被封得密不透光,彻底墨墨黑。我们约好先在下面集合的,真该死又是我第一个到,遂坐在吧台和美女老板聊天。果然三个设计师合伙开的店,环境相当有设计感。美女开始不停地为我们等下上黑房间作心理铺垫,一会说幽闭恐惧症,一会说某人是如何如何哭着下来,说得我头上好大一滴汗,只好很配合地作西子捧心状。不一会7人齐集,依照餐厅规定把手机、打火机等一切发光物体连同包包锁在楼下的更衣箱里,并且统统清空了回收站,这才像一串大闸蟹一样排好队上楼去。

二楼黑暗部分的服务生是三位如假包换的盲人,这天为我们服务的是Tomars。他们在那儿行动自如,疾走如飞,显示了优于所有健全人的灵巧,这令我不免想起《神雕》里的柯镇恶、梅超风,还有《暗算》里那位听风者。现在,我们终于掀开了两道厚重的帘子,进入了黑暗料理界的心脏。世界突然在眼前消失,此时伸手不见五指,闭眼与睁眼没有任何区别,我觉得我像是进入了一种别样的介质——水、磁场、异次元,惟独不是空气。Tomars领着我们来到桌前,握着我的手摸到桌子和椅子,以及桌上用餐巾纸包裹的刀叉,他的手柔软又温和。

七个人依次坐定,在黑暗中等待食物上桌的时候,聊天和互相摸变成唯一可做的事情,此情此景下我觉得“摸”变成了一个很严肃而毫无暧昧的词汇,摸到你身边的人,摸到你对面的人,他们的实体存在,你就存在,一旦他们不存在,或者不该存在的地方突然有东西存在,你觉得这会意味着什么?很快面包上桌,我们吃一部分,剩一半相互扔着玩,气氛就是在这时候突然high起来的,对面一桌男女开始和我们遥相呼应,一起讲笑话,唱歌甚至挑逗,声浪大到楼下服务生上来请我们小声些。Tomars送来菜肴。菜是在楼下点好的套餐,很简单,前菜可以选蘑菇汤或沙拉,主菜有鸡排、牛排和鳕鱼,最后是甜点巧克力泡芙。按主菜的不同,售价分别是168198238。遗憾的是我们全都点了吃起来最困难的牛排,在摸着黑,哆嗦着用刀叉无论如何也切不断筋的情况下,我相信大家和我一样果断地选择了低下头直接用嘴撕咬,反正没有被人偷窥到丑陋吃相的危险。仍旧是边吃边聊,不时传来“谁踢我”“谁摸我”之类的问话。虽然没有讲鬼故事,但我比较倾向于一些灵异的游戏,恰巧我的座位在最靠边,使我能很方便地偷偷漂移出去,然后悄悄走到对面LEO同学的后面,把手搭在他的肩上,企图吓到他元神出窍,没想到这厮吃得正欢,压根不理会我,只好再悻悻摸黑回到自己的位子上。

吃完饭又是一阵相互扔面包、扔餐巾纸,对面桌的男生似乎很想看看我们这桌四位美女的真容。仍旧是Tomars拖着手领我们出去,过了第一道帘子,突然有光了,仿佛时间一下子回来了。

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,我却用它寻找光明。——顾城叔叔说的,现在小薯条明白了。Black真的很有意思,没去过的有必要去一次,它其实只是一间谁也看不见的简陋的黑屋子,但是只要你想,它就什么都是了。人多的时候,是一场party;人少的时候,是一场阴谋。张叔叔刚才就满怀兴趣地问我:“是不是真的干什么都可以?”

干什么呢?大叔您想要干些什么呢?

21-03-2007

第一次,写给我的爷爷

三月总是过得悄无声息,刚刚是出了年吃过汤圆,才数天的阴晴无定,转眼就到清明。清明却是个最最妖的日子,一面是红杏枝头春意闹,一面是与亡人的生死两茫茫,这环境与情绪的不相谐也许是上天满怀悲悯的启示——至少我愿意这样理解——人类耽于追思的时候,万物还是一样地复苏,谁也不会为谁停留,谁也不必痛不欲生。我向来最爱陶潜的两句——“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”还有便是村上春树在《挪威的森林》里告诉我们的——“死并非生的对立面,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。”

昨天下午去了龙华。在这座城市里,龙华是我偏爱的一个地方,一个有关于归宿的地方。一墙之隔,一边是松柏苍翠的烈士陵园,一边是青灯古佛的寺院;一边是骨肉栖息之地,一边是灵魂安放之所。我能清楚地分辨这两者之间的区别,但我同时爱这两个地方。

爷爷安睡在龙华烈士陵园的老干部馆,十多年来,来这里探望他已经变成了我的一种习惯和需要。虽然已是天人永隔,虽然他是一个共产主义者而我是一个有神论者,虽然我们相处的匆匆岁月只是我的童年他的晚年,但这些都不妨碍我们之间最深刻的交流。我的祭奠从来没有香烛纸钱,我不懂这些,爷爷也不信这个,我来时只有粉花一束与心香一瓣,陪着说会话,如此而已。有时候也惴惴地想,爷爷在那边会不会没有钱花,于是很郑重地跟他说:要是缺钱就托梦给我,千万别碍着共产党员的面子不好意思说。结果一次也没有,甚至他从来没在我的梦里出现过,我想爷爷一定是在那世生活得很好,住在老干部的疗养院里,一切开销都报销,用不着我们给他送钱了。

昨天天很好,下午的陵园静谧无人。这里的园林设计做得相当的棒,我在那些遍洒阳光的甬路上缓慢走过,眼前的景致是如此肃穆而开阔,它让我什么都可以想,也什么都可以不想。爷爷的居所在陵园的一隅,两层的小院子,很静很静,满墙的壁龛显得有些拥挤,没有任何豪华的藻饰。安睡在这里的都是早期就参加革命的老干部,他们生前鞠躬尽瘁,归于尘土后依然简朴,他们的存在感不需要通过任何形式来强调,这是他们这个群体对生命最透彻的演绎。我站在爷爷面前,确切地说是站在爷爷的那一格空间前,面对的是覆盖党旗的骨灰盒、一祯附有生卒年月的照片和几件纪念逝者的小摆设。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概念,十几年的光阴好似从未流淌过,这个三月的下午和多年前任何一个三月的下午都没有分别,爷爷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散步,等着我放学归来。

以前的家,那些红色砖墙的房子,前面种着桂花、月季和一些别的植物,色彩明艳如一幅莫奈的印象派油画。爷爷总是走来走去,以他中风之后本应该丧失一切活动能力的身体。他同时失去的是部分大脑的反应和语言的功能,自我懂事以后,他总是竭尽全力地用不连贯的词语在表达思想,我半听半猜,竟也没有什么障碍。爷爷的意思其实很好懂,无非是让我吃,看我吃着他就高兴。还有就是学习,他不懂得考试、分数那套,他看见我在看书或读报就高兴,有一次我落了一本书在他屋里,他看见是《唐诗三百首》,于是格外高兴,一连说了三个“好”。这件事让我意识到爷爷还有我不曾了解过的一面,他不是只关心政治和国家大事,不是只懂得看新闻和读邓选,他也有过青衫飘飘的岁月,人品俊逸而文采风流,潇洒一如他的名和字——“凤楼”、“云阶”。而我所见到的爷爷,是在经历了戎马倥偬、风云变幻的苍凉一生后,终于回归人间天伦的最平和状态下的他。他已经不再高大、威武;所有锐气和锋芒磨砺怠尽,剩下来的是无边的慈爱。我是爷爷最爱的一个孩子,超过我所有其他的兄弟姐妹,并且他毫不掩饰这种近乎倾斜的偏爱。后来才明白其中的原因,并不完全因为我在他身边长大,而是因为我最像他,最能理解他。是的,我对他的理解完全超越了那个年纪孩子的理解能力,我理解他的性格、他的信仰、他的曲高和寡和他老来的寂寞,我像一个神赐的礼物,终止了他遥不可企及的回顾,让他一生的最后十二年充满了新鲜的快乐。这是一个多么神奇而美妙的安排啊,十二年,我的序曲和他尾音,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般契合着,完成了一个没有遗憾的轮回。

所以我不难过。在冬至或清明,我来陵园的目的只有一个,是探望久未相见的亲人,而不是惊扰魂兮归来的亡灵。这十几年爷爷从不曾远离,他看得到我所经历的一切忧伤的成长。

出来的时候已是日暮,黄墙里飘出的隐隐的唱诵声,与古塔斜阳一同,构成了一幅关于永恒主题的画面。永恒那么美。永恒就是和爷爷在一起,无论我长到几岁,他都管我叫“小毛头”。

14-03-2007

即景

整个下午最难熬的时候,去公司边新开的发廊洗个头。

香港人开的发廊总是一个样子:落地大玻璃墙,到处是明晃晃的镜子,小太阳似的白炽灯照得你就象走在T台上。我不喜欢这种一览无余的耀眼,好在我只是洗头吹头,无需逗留多少时间。

下午三点,无比疲倦。如梦游般随小弟坐到最边的转椅上,抬眼看到,隔着玻璃墙,外面是阴沉沉烟雨空朦的天气。这是上海的三月,我过了二十几个这样的三月——人在这种潮湿和缓慢中变得别无所求,眼开眼闭间时光悄然流逝,安静地呈现一种颓废之美。

这个下午,我在白炽灯光下,在玻璃墙内,在供人观瞻的透明鱼缸里,坐着,洗头。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孩子。他67岁的样子,虎头虎脑,衣着整洁。但没有大人,没有书包,没有校服,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标志物。我不知道他是谁,他为什么要站在离我只有一米远的地方,隔着一面玻璃墙,眼神空洞地看着我。于是我也看着他,四目相碰却感觉不到丝毫交流的热度,他就那样微微张开双臂地站着,一动不动,直到我顶着满头泡沫进里间去冲水。

回来的时候,他果然不见了。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,怎样离开的,但是后来,一直到吹完整头长发,我都在默默思念这个奇异得近乎诡异的孩子。

12-03-2007

春游记

早春三月,我们一群无比靠谱的人,在一个无比靠谱的地方,吃了一顿无比靠谱的烧烤。请原谅我的贫乏,除了“靠谱”之外,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词汇来形容我此刻无以复加的满足感了。是日春和景明,偶有鸟雀划过粉蓝色的天空,小风吹着我薄薄的春衫,显得身材也是那么的靠谱。在昆山的森林公园里,小薯条、陈老板、张叔叔和他的小可爱找到一块水边的草地,铺开了几大包烧烤的家什,开始很心虚地制作加工一批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下咽的食物,有香菇、鸡翅、香肠、虾子、丸子、羊肉串、馒头等等。一次性的小烧烤炉冒起了白烟,它很适时地为我们证明:其实地下无证黑作坊也是可以弄出好吃的东西来的。

烧烤持续了两个多小时,虽然烟熏火燎,但整个过程一直很享受。我喝着小啤酒,很动情地想唱一首周星星tx的歌:“烤鸡翅膀,我最爱吃……”。河里偶有小船划过,靠近我们时,人人几乎流下某种液体。

吃完烧烤我还骑了两圈马,小试一下,非常不过瘾,圈太小跑不起来,不过话说回来,本人骑马的腔调还是很帅很靠谱的,下次穿好我马裤马靴的行头就更靠谱了。

想想我是多久,没有在露天进行过一次象样的春游了?外头是姹紫嫣红开遍,不能都付与断壁残垣,我的心还是很年轻的,就像我的人,最近群众们普遍反应,越来越嫩了。

05-03-2007

寿与天齐

从周五到周日,各界友人接连为我庆了三天大寿,使我在极度亢奋中进入一种几近迷幻的状态。

印象里从来没有这么疯狂地过过生日,从二十岁以后我对生日就抱有一种顽固的抵制情绪,那支数字蜡烛的吹灭给我带来的心碎的暗示,是多少光华闪烁的礼物都不能弥补的。我的心碎缘于对越来越紧迫的未知岁月的恐惧,我害怕飘荡、孤独无依、沉默、寂静。

但是现在我不再害怕了,吹了两回蜡烛都没心碎,我的心快乐得像要飞起来,云销雨霁的这天来得竟会如此突然。

有的事情已经不用挂怀了,我只活在当下。感谢所有让我快乐的人,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们。

薯条老佛爷千秋万载,红颜不老。

02-03-2007

没有一笔债是不需要还的

这是我第二次为张叔叔作文,前后时隔恰好一年,上一次是悲悼他硬化的肝,这一次是纪念他死去的爱情。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,我时时感慨,你的命运怎会悲惨如斯?人,作为一个生命体的存在的人,翻覆在十丈红尘中,因种种幻境而颠倒梦想,其中的悲愁喜乐再真实,也不过是一蝼蚁一草芥的微末触觉罢了。张叔叔总说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,现在看看,无非是句戏言。

上回说的是张叔叔的肝,医生说,再喝两年,就硬了。扳指一算,一年时光已如白鹤飞去,如此说,还剩一年了。一年虽短,一年却长,一年里可以喝多少酒,一年里可以暗怀多少爱恋,潜生多少故事?张叔叔活得可谓洒脱,这一年不曾有什么两样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甚至以尴尬中年之身,如少年般重堕爱河了一次,可惜的是,河里波涛湍急淤泥流沙,一不当心没站稳,呛了口又臭又苦的忘情水。

张叔叔,我有句箴言怎么说来着?咱们出来混,都是要还的。

肝的债要还,情的债也要还。

肝的债快还完了,情的债只开了一个头。

说真的,我还是怀念那个少年时的你。那年月,你身上穿着史奴比,头上顶着香蕉皮,和你那如花似玉的小爱人牵着手穿过校园疏松的灌木,踏着月光去空无人迹的美术楼幽会。你那时想的也许是:人世间的情爱也不过如此。殊不知数年光阴之后,你的灵魂会在寂寞中无处安放,遍求一红颜佳偶却不可得;辗转中迷乱无所依的日子,竟是这样难耐。

你知道了吧,这就是情债。

凡世间情事,你不负它,它未必不负你,但你若负它,它定负你。这些年张叔叔逆来逆受,在报复社会的同时也把自己推向了和谐社会的对立面。其实,我们都不忍心看你这样渐行渐远。

回来吧。

酒和女人,看看古龙死得如何?小李飞刀又活得如何?

如果现世没有活的好榜样,就看看姐姐我是怎样在遍地瓦砾中,像杂草般顽强而真诚地生存的。

真的,你要有我一半的顽强和真诚,你就幸福了。